卷宗上的那行字,姜雪微没有看到。
她已经走出去了。
顾长渊站在屋里,盯着“若她有失,吾必不独活”看了很久。
他把卷宗合上。
没告诉她。
不是瞒她。
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刚说完“等当面问她”,那团火正烧着。
这时候告诉她,等于浇一盆冷水。
他了解她。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原谅的理由。
是追问的勇气。
他把卷宗放回木箱最底层。
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温朝野的回话就到了。
不是口头回话。
是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仙门执法堂的红章。
和上次那封协查函一样。
沈渡把信递给姜雪微的时候,手在刀柄上摸了三回。
“送信的人还在门口等着。说要当面等回复。”
姜雪微拆开信。
看了。
又看了一遍。
然后递给顾长渊。
信上只有四行字。
“姜少主亲启。
闻悉少主对旧档有疑,本座甚憾。
旧档所载皆为实录,字字确凿。
少主若不信,可亲赴仙门查验。
仙门至尊,温无极。”
沈渡凑过来看了一眼。
“实录?字字确凿?他还有脸说?”
姜雪微站起来。
“送信的人还在?”
“在。门口站着呢。”
她走到门口。
送信的是个年轻弟子,穿着仙门的白袍,站得笔直。
看见姜雪微出来,行了个礼。
“姜少主。可有回话?”
姜雪微说:“有。”
“请讲。”
“就说——信收到了。旧档我也有。改天当面比对。”
年轻弟子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的回复这么平静。
“就这些?”
“再加一句。”
姜雪微转身往回走。
“让他也记着。他那行字底下,我师父也写了一行。”
送信弟子拿出纸笔记下来。
“敢问少主,沈长老写的是什么?”
姜雪微停下脚步。
没回头。
“你去问温无极。他划掉的那行,他自己清楚。”
送信弟子走了。
沈渡跟上来。
“少主,你怎么知道沈长老在那行字底下写过东西?”
姜雪微说:“猜的。她把我送到北境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别忘了你是谁。”
“这句话跟那行字有关系?”
“有。”
她走进议事厅。
“她划掉他的字,是因为她不同意。但她不敢公开反对,只能划掉。”
沈渡张了张嘴。
想说“你怎么确定她不是跟温无极一伙的”。
但看了看姜雪微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这天中午,靖北关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仙门的人。
是从北边来的。
守军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城门口吃干粮。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
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剑。
剑刃上全是豁口。
守军问他是什么人。
他说:“找人的。”
“找谁。”
他想了想。
“一个在左边站了很久的人。”
守军面面相觑。
有人跑去报告沈渡。
沈渡来了,打量了一眼。
“你谁啊。”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叫陆止。堕仙遗族。顾长渊的旧相识。”
沈渡的表情变了。
“堕仙遗族?”
“对。”
那人看着沈渡按在刀柄上的手。
“你不用紧张。我一个人来的。就是带个口信。”
“什么口信。”
陆止往城头看了一眼。
“只能跟他说。”
姜雪微和顾长渊被叫来的时候,陆止正坐在城门洞底下乘凉。
他把那把豁了口的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顾长渊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停下了。
“陆止。”
陆止睁开眼。
看着顾长渊,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姜雪微。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果然是她。”
姜雪微说:“什么叫‘果然是我’。”
陆止站起来。
“他两年前跟我们说要去找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人。我们问他长什么样,他说不知道。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去哪儿找,他说北边。”
他看着顾长渊。
“我就问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找到她。他说——她会让我站左边。”
陆止又看向姜雪微,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给你站了多久。”
姜雪微说:“两年。”
“两年。他以前在族里,谁让他站他都不站。长老让他站右边,他偏站左边。打了一架,把长老的胡子削了一半。”
姜雪微偏头看顾长渊。
“你以前这么横?”
顾长渊没说话。
陆止替他回答了。
“他一直这么横。只是在你面前装了两年乖。”
姜雪微回过头。
嘴角弯了一下。
“口信是什么。”
陆止收起笑容。
“堕仙遗族收到消息。温无极在往北境调兵。不是三十骑,是三千。半个月后到。目标不是天裂,是你。”
他看着姜雪微。
“三千修士,专门针对魔主之力布了压制阵。只要你解封超过三成,阵法就会启动。到时候不只是抓你,是炼化你。”
姜雪微没有慌。
“消息来源。”
“温无极身边有我们的人。传消息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陆止说得很平静。
好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但他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
姜雪微看到了。
“你信他吗。”
她问的是顾长渊。
顾长渊说:“他从来不撒谎。因为嫌麻烦。”
“那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
姜雪微点了点头。
“三千修士,半个月。够了。”
沈渡在旁边急了。
“够了?什么够了?三千对三百,够什么?”
姜雪微说:“够做准备。”
“什么准备。”
“让他们有来无回的准备。”
陆止看着姜雪微,眼神变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铺在地上。
“堕仙遗族可以支援。人数不多,两百。但都是能打的。”
姜雪微低头看地图。
那是北境的全图。
天裂、靖北关、苍梧关、周围的山脉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
陆止收好地图。
“温无极欠我们一族千年血债。你杀他,就等于给我们报了仇。谁杀都一样,你杀最好。你是魔主。”
姜雪微沉默了一瞬。
“我不承认这个身份。”
“承不承认是你的事。”
陆止站起来,把豁口剑挂回腰间。
“但力量是你的。不用白不用。”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
“顾长渊。长老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走的时候说过,找到人就回来。现在还回不回。”
顾长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姜雪微一眼。
姜雪微说:“你想回就回。”
顾长渊对陆止说:“不回。我站的位置在左边。”
陆止点了点头。
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那我就这么回长老。另外——小心温无极。他知道你是执刑人。”
他顿了顿。
“但他不知道,他儿子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