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走后第三天,靖北关开始备战。
沈渡把城墙上所有弩机检修了一遍。
箭矢一捆一捆往上搬。
守军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沈渡说了四个字——“要打大仗。”
没有人问为什么。
这三百人打了十年仗。
问为什么是十年前的事。
现在他们只问打哪儿、打多少、打多久。
姜雪微站在城头看地图。
顾长渊站在她左边。
地图上标着北境所有的隘口和制高点。
沈渡用炭笔画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城头。
第二道,瓮城。
第三道,粮仓。
“打到粮仓,就是巷战了。”
沈渡把炭笔别在耳朵后面。
“三千对三百,正面打,撑不了半天。得有别的办法。”
姜雪微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敲。
从靖北关敲到天裂。
又从天裂敲回来。
“他们从南边来。”
“废话。仙门在南边。”
“南边只有一条官道。”
“对。”
“官道两边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
“碎石坡。十几里的碎石坡。当年修官道的时候挖出来的,堆了两边都是。”
姜雪微说:“够了。”
“够什么。”
“够埋人。”
沈渡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那天下午,姜雪微带着沈渡和二十个守军出了城。
在官道两侧的碎石坡上布置阵法。
不是什么高级阵法。
是她在北境十年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用碎石当阵眼。
用镇魂玉的余波当引线。
一旦触发,整片碎石坡会同时崩塌。
不是炸。
是埋。
把官道埋成一条死路。
沈渡站在坡顶往下看。
十几里的官道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穿过碎石坡。
“三千人如果全挤在官道上,这一下能埋掉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剩下的一半会冲出来。冲到城下。”
沈渡眯着眼睛算了算距离。
“城头弩机能再打掉一半。”
“那还有三四百。”
姜雪微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四百能打。”
“怎么打。”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沈渡看了看她。
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守城前一模一样。
不紧张。
不兴奋。
就像要去厨房端碗粥。
他忽然想起来十年前她第一次守城的样子。
十六岁。
站在城头。
手在抖。
但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不怕。
是把怕藏得太好。
连自己都找不着了。
回去的路上,姜雪微走在最后面。
顾长渊走在她左边。
她忽然开口。
“陆止说你以前很横。”
顾长渊没接话。
“他还说你在我面前装了两年乖。”
“没有。”
“那为什么在你族人面前站右边都不肯,在我这儿站左边站了两年。”
顾长渊想了想。
“他们让我站右边,是因为右边方便动手。站右边的人负责攻击,站左边的人负责防守。他们觉得我应该打头阵。”
他顿了顿。
“你让我站左边,是因为那是你的防御死角。你让我守你最薄弱的地方。”
他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要我打。你要我守。不一样。”
姜雪微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还有。”
“什么。”
“他们给我安排位置。你给我留位置。”
姜雪微没有接话。
她低头走路。
脚下的碎石子被踢得滚出去老远。
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在我面前确实比较乖。”
顾长渊偏头看她。
“以前你族人说你什么来着。不听安排,站哪都站左边,把长老的胡子削了一半。”
她数着。
“你在我这儿,让站左边就站左边,让站后面就站后面。从来没违抗过。”
她偏头看他。
“顾长渊。你该不会是真的怕我吧。”
顾长渊没有否认。
“怕什么。”
“怕你让我走。”
姜雪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你放心。”
“嗯。”
“我不让你走。站都站了两年了。换人多麻烦。”
顾长渊没说话。
嘴角动了一下。
被碎石坡上刮来的风沙遮住了。
这天夜里,靖北关来了第二个不速之客。
不是从北边来的。
是从天裂的方向来的。
守军发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城门外十丈远的地方。
没有靠近。
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
脸上覆着半张骨面。
遮住了左边半张脸。
露出的右半边脸上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疤。
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颚。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守军拉响了警钟。
姜雪微赶到城头的时候,顾长渊已经在那儿了。
剑提在手里。
不是准备拔。
是已经拔了。
“魔将。”
他说。
姜雪微往下看。
那人站在十丈外,没有往前一步。
不像进攻。
像在等。
然后他单膝跪下了。
右手按在左胸上。
行了一个极古老的礼。
“主上。”
他的声音低沉,像地底滚过的闷雷。
“属下破军。等了您千年。”
姜雪微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又开始发光了。
微弱的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镇魂玉隔着红绳在发烫。
“我不是你的主上。”
破军没有起来。
“您是。您的气息,属下不会认错。”
“我前世是。今生不是。”
破军抬起头。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看着她。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雪微意外的话。
“属下知道。属下来了,不是请您回去的。是给您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
黑色的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姜”。
姜雪微看着那个字。
“那是什么。”
“魔主令。千年前您亲手铸造。持此令者,可号令北境所有魔物。”
破军把令牌放在地上。
“天裂里的魔物,不是来攻打人间的。是被困住了。当年您劈开天裂,是想让魔物逃出去。但温无极把天裂封成了一个牢笼。它们出不去,只能往外冲。”
他站起来。
“您不认魔主之位,属下不勉强。但这块令牌是您的。怎么用,您说了算。”
姜雪微跃下城头。
顾长渊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破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弯腰捡起那块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
是深潭水底那种凉。
凉到骨头里。
她的指尖还在发光。
紫光碰到令牌的瞬间,令牌亮了。
那个“姜”字像被点燃一样燃烧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
千千万万个声音。
重叠在一起。
像被困了太久的囚徒终于看到了牢门的钥匙。
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主上。”
姜雪微把令牌攥在手里。
“它们困了多久。”
“一千年。”
“一千年,不疯吗。”
破军沉默了一瞬。
“疯了。大部分都疯了。但还剩一些清醒的。清醒的那些,愿意听您号令。不是因为是您。是因为只有您能放它们出去。”
姜雪微低头看着令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令牌塞给了顾长渊。
“你拿着。”
顾长渊看着手里的令牌。
“给我?”
“我身上揣太多东西了。护心鳞、镇魂玉、卷宗。揣不下了。”
顾长渊看着她的眼睛。
没说“你认真的”。
也没说“这是魔主令”。
只说:“好。”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
挨着他自己的护心鳞。
两块东西碰在一起。
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破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猛地转身。
看向南边的夜空。
“有人来了。”
姜雪微也感觉到了。
不是三千修士。
是一个人。
一个人。
灵力波动却压过了千军万马。
南边的夜空中亮起一道白光。
白光里走出一个人。
白袍广袖。
须发皆白。
面容却年轻得像三十岁。
他站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靖北关。
看到姜雪微,笑了。
“姜少主。久违了。”
姜雪微认出了他的声音。
没听过,但认得。
因为她在卷宗上看到过他的字。
温无极。
温无极从半空中缓步走下。
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就凝结出一片冰晶。
他走到城门前十丈处停下。
看了一眼破军。
“魔将破军。一千年不见,还是这身破铠甲。”
破军没有理他。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温无极又看向姜雪微。
“姜少主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三千人半个月后到,你还有空在城门口跟魔将叙旧。”
姜雪微说:“半个月后的事,半个月后再急。”
“好心态。”
温无极笑了。
他的笑容很温和。
像长辈在看晚辈。
“那你应该也不急这一时。本座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师父沈知意,十天前被关进了仙门地牢。”
姜雪微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罪名是勾结堕仙,背叛仙门。证据是她在巡视记录上划掉了一行本座的批注。”
温无极摇了摇头。
“本座本不想为难她。但她那行字——‘若她有失,吾必不独活’——太不识趣了。”
他看着姜雪微。
笑容依旧温和。
“你师父的命,换你体内的魔主之力。半个月后,你自己选。”
温无极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住。
没回头。
“对了。多谢你们二位,替本座守了十年天裂。若不是姜少主的镇魂玉,天裂不会扩得这么快。若不是顾公子的执刑人血脉,天裂不会这么稳定。”
他的身影慢慢消散在白光里。
声音留在空气中。
“二位辛苦了。”
温无极消失了。
城门口安静了很久。
姜雪微站在原地。
手指没敲。
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沈渡从城头冲下来,跑到她面前。
“少主——你师父——”
“听到了。”
姜雪微的声音很平。
她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
没回头。
“顾长渊。”
“嗯。”
“令牌拿出来。”
顾长渊从怀里掏出魔主令。
姜雪微接过令牌,攥在手里。
指尖的紫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破军。”
破军单膝跪下。
“属下在。”
“你说令牌能号令北境所有魔物。”
“是。”
姜雪微把令牌举起来。
“那就让它们来。”
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半个月后。三千修士。一个都别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