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温无极第一次笑,笑完说谢谢你们替本座守了十年天裂

陆止走后第三天,靖北关开始备战。

沈渡把城墙上所有弩机检修了一遍。

箭矢一捆一捆往上搬。

守军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沈渡说了四个字——“要打大仗。”

没有人问为什么。

这三百人打了十年仗。

问为什么是十年前的事。

现在他们只问打哪儿、打多少、打多久。

姜雪微站在城头看地图。

顾长渊站在她左边。

地图上标着北境所有的隘口和制高点。

沈渡用炭笔画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城头。

第二道,瓮城。

第三道,粮仓。

“打到粮仓,就是巷战了。”

沈渡把炭笔别在耳朵后面。

“三千对三百,正面打,撑不了半天。得有别的办法。”

姜雪微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敲。

从靖北关敲到天裂。

又从天裂敲回来。

“他们从南边来。”

“废话。仙门在南边。”

“南边只有一条官道。”

“对。”

“官道两边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

“碎石坡。十几里的碎石坡。当年修官道的时候挖出来的,堆了两边都是。”

姜雪微说:“够了。”

“够什么。”

“够埋人。”

沈渡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那天下午,姜雪微带着沈渡和二十个守军出了城。

在官道两侧的碎石坡上布置阵法。

不是什么高级阵法。

是她在北境十年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用碎石当阵眼。

用镇魂玉的余波当引线。

一旦触发,整片碎石坡会同时崩塌。

不是炸。

是埋。

把官道埋成一条死路。

沈渡站在坡顶往下看。

十几里的官道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穿过碎石坡。

“三千人如果全挤在官道上,这一下能埋掉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剩下的一半会冲出来。冲到城下。”

沈渡眯着眼睛算了算距离。

“城头弩机能再打掉一半。”

“那还有三四百。”

姜雪微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四百能打。”

“怎么打。”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沈渡看了看她。

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守城前一模一样。

不紧张。

不兴奋。

就像要去厨房端碗粥。

他忽然想起来十年前她第一次守城的样子。

十六岁。

站在城头。

手在抖。

但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不怕。

是把怕藏得太好。

连自己都找不着了。

回去的路上,姜雪微走在最后面。

顾长渊走在她左边。

她忽然开口。

“陆止说你以前很横。”

顾长渊没接话。

“他还说你在我面前装了两年乖。”

“没有。”

“那为什么在你族人面前站右边都不肯,在我这儿站左边站了两年。”

顾长渊想了想。

“他们让我站右边,是因为右边方便动手。站右边的人负责攻击,站左边的人负责防守。他们觉得我应该打头阵。”

他顿了顿。

“你让我站左边,是因为那是你的防御死角。你让我守你最薄弱的地方。”

他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要我打。你要我守。不一样。”

姜雪微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还有。”

“什么。”

“他们给我安排位置。你给我留位置。”

姜雪微没有接话。

她低头走路。

脚下的碎石子被踢得滚出去老远。

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在我面前确实比较乖。”

顾长渊偏头看她。

“以前你族人说你什么来着。不听安排,站哪都站左边,把长老的胡子削了一半。”

她数着。

“你在我这儿,让站左边就站左边,让站后面就站后面。从来没违抗过。”

她偏头看他。

“顾长渊。你该不会是真的怕我吧。”

顾长渊没有否认。

“怕什么。”

“怕你让我走。”

姜雪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你放心。”

“嗯。”

“我不让你走。站都站了两年了。换人多麻烦。”

顾长渊没说话。

嘴角动了一下。

被碎石坡上刮来的风沙遮住了。

这天夜里,靖北关来了第二个不速之客。

不是从北边来的。

是从天裂的方向来的。

守军发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城门外十丈远的地方。

没有靠近。

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

脸上覆着半张骨面。

遮住了左边半张脸。

露出的右半边脸上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疤。

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颚。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守军拉响了警钟。

姜雪微赶到城头的时候,顾长渊已经在那儿了。

剑提在手里。

不是准备拔。

是已经拔了。

“魔将。”

他说。

姜雪微往下看。

那人站在十丈外,没有往前一步。

不像进攻。

像在等。

然后他单膝跪下了。

右手按在左胸上。

行了一个极古老的礼。

“主上。”

他的声音低沉,像地底滚过的闷雷。

“属下破军。等了您千年。”

姜雪微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又开始发光了。

微弱的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镇魂玉隔着红绳在发烫。

“我不是你的主上。”

破军没有起来。

“您是。您的气息,属下不会认错。”

“我前世是。今生不是。”

破军抬起头。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看着她。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雪微意外的话。

“属下知道。属下来了,不是请您回去的。是给您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

黑色的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姜”。

姜雪微看着那个字。

“那是什么。”

“魔主令。千年前您亲手铸造。持此令者,可号令北境所有魔物。”

破军把令牌放在地上。

“天裂里的魔物,不是来攻打人间的。是被困住了。当年您劈开天裂,是想让魔物逃出去。但温无极把天裂封成了一个牢笼。它们出不去,只能往外冲。”

他站起来。

“您不认魔主之位,属下不勉强。但这块令牌是您的。怎么用,您说了算。”

姜雪微跃下城头。

顾长渊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破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弯腰捡起那块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

是深潭水底那种凉。

凉到骨头里。

她的指尖还在发光。

紫光碰到令牌的瞬间,令牌亮了。

那个“姜”字像被点燃一样燃烧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

千千万万个声音。

重叠在一起。

像被困了太久的囚徒终于看到了牢门的钥匙。

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主上。”

姜雪微把令牌攥在手里。

“它们困了多久。”

“一千年。”

“一千年,不疯吗。”

破军沉默了一瞬。

“疯了。大部分都疯了。但还剩一些清醒的。清醒的那些,愿意听您号令。不是因为是您。是因为只有您能放它们出去。”

姜雪微低头看着令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令牌塞给了顾长渊。

“你拿着。”

顾长渊看着手里的令牌。

“给我?”

“我身上揣太多东西了。护心鳞、镇魂玉、卷宗。揣不下了。”

顾长渊看着她的眼睛。

没说“你认真的”。

也没说“这是魔主令”。

只说:“好。”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

挨着他自己的护心鳞。

两块东西碰在一起。

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破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猛地转身。

看向南边的夜空。

“有人来了。”

姜雪微也感觉到了。

不是三千修士。

是一个人。

一个人。

灵力波动却压过了千军万马。

南边的夜空中亮起一道白光。

白光里走出一个人。

白袍广袖。

须发皆白。

面容却年轻得像三十岁。

他站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靖北关。

看到姜雪微,笑了。

“姜少主。久违了。”

姜雪微认出了他的声音。

没听过,但认得。

因为她在卷宗上看到过他的字。

温无极。

温无极从半空中缓步走下。

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就凝结出一片冰晶。

他走到城门前十丈处停下。

看了一眼破军。

“魔将破军。一千年不见,还是这身破铠甲。”

破军没有理他。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温无极又看向姜雪微。

“姜少主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三千人半个月后到,你还有空在城门口跟魔将叙旧。”

姜雪微说:“半个月后的事,半个月后再急。”

“好心态。”

温无极笑了。

他的笑容很温和。

像长辈在看晚辈。

“那你应该也不急这一时。本座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师父沈知意,十天前被关进了仙门地牢。”

姜雪微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罪名是勾结堕仙,背叛仙门。证据是她在巡视记录上划掉了一行本座的批注。”

温无极摇了摇头。

“本座本不想为难她。但她那行字——‘若她有失,吾必不独活’——太不识趣了。”

他看着姜雪微。

笑容依旧温和。

“你师父的命,换你体内的魔主之力。半个月后,你自己选。”

温无极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住。

没回头。

“对了。多谢你们二位,替本座守了十年天裂。若不是姜少主的镇魂玉,天裂不会扩得这么快。若不是顾公子的执刑人血脉,天裂不会这么稳定。”

他的身影慢慢消散在白光里。

声音留在空气中。

“二位辛苦了。”

温无极消失了。

城门口安静了很久。

姜雪微站在原地。

手指没敲。

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沈渡从城头冲下来,跑到她面前。

“少主——你师父——”

“听到了。”

姜雪微的声音很平。

她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

没回头。

“顾长渊。”

“嗯。”

“令牌拿出来。”

顾长渊从怀里掏出魔主令。

姜雪微接过令牌,攥在手里。

指尖的紫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破军。”

破军单膝跪下。

“属下在。”

“你说令牌能号令北境所有魔物。”

“是。”

姜雪微把令牌举起来。

“那就让它们来。”

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半个月后。三千修士。一个都别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