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师父说那小子站左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俩迟早出事

从凌云峰顶下来,姜雪微走了另一条路。

不是来时的骡车小巷,也不是正门的盘龙柱。是一条她从没走过的山路。沈知意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走过无数遍。

“这条路是你画的图纸上标的。”姜雪微跟在后面。

“嗯。”

“图纸上写的是‘废弃传送阵’。没写还有条山路。”

沈知意没有回头。“传送阵是给你看的。山路是给你走的。传送阵需要灵力启动,你在仙门用灵力,温无极会感应到。走山路,不用灵力。”

姜雪微沉默了一会儿。“你连我会来劫狱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沈知意拨开一丛枯枝,“是赌你会来。”

“赌赢了。”

“还没赢。”沈知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温无极今天吃了亏,下次出手就不会留余地了。他手里的底牌不止镇魂玉一个。”

“我知道。”

“那你还要打。”

“不打他就不会来了吗?”

沈知意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带路。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快亮了。山脚下停着一辆骡车。不是什么豪华马车,就是一辆普通的运粮骡车,车板上还沾着菜叶。赶车的人靠在车辕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抬头看见沈知意,愣了一下。“沈长老?您怎么——”

“老陈。”沈知意说,“送我们出山。”

老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人,什么都没问,把缰绳一抖。骡车慢悠悠地往山外走。姜雪微坐在车板上,背靠着车帮,旁边是一筐半蔫的白菜。顾长渊坐在她左边,剑横在膝盖上。

沈知意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少主。”

姜雪微睁开眼。

“你每次写信回来,都说北境一切安好。两年前开始,信里开始出现一个人的名字。”

姜雪微没有接话。

“‘顾长渊’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信里是两年前的九月。你说新来了一个守城的,堕仙后裔,话不多,能打。第二封信说他站在你左边。第三封信说他每次打完仗先看你有没有受伤。第四封信开始你不再写他的名字了,只说‘有人’。今天是‘有人做了腌肉’,明天是‘有人修好了城墙’。”

沈知意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我当时就想,完了。”

姜雪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什么完了。”

“你完了。”沈知意看着顾长渊,“你也完了。”

顾长渊没有否认。

“我一直担心她在北境一个人扛太久,会把心扛成石头。”沈知意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板上的白菜,“现在不用担心了。石头也会让人站左边。”

姜雪微把一颗滚到脚边的白菜捡起来放回筐里。“师父,你在地牢里关了那么久,怎么一出来就研究这个。”

“地牢里没有别的事可做。”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温无极每天派人来问我一次话。问的都是你。你多大了,喜欢吃什么,怕不怕冷。我不说,他就不给饭吃。我说了,他就笑——说本座了解了。”

姜雪微的手指不敲了。

“他把你的喜好记了十年。”沈知意说,“不是为了了解你。是为了找到你的弱点。你做了一件事,他记住了——你从来不让任何人站在你左边。因为那是你持剑的防御死角。”

她看向顾长渊。“然后他来了。站在你左边。你没赶他。”

骡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下。白菜筐子歪了,姜雪微伸手扶住。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之后硬挤出来的。

“他第一天站过来的时候,我想过要赶他走。”

“为什么没赶。”

“忘了。”

沈知意挑了挑眉。

“不是忘了赶。”姜雪微把白菜筐子扶正,“是忘了为什么要赶。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我不觉得那是死角。只觉得——那里不空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老陈在前面甩了一鞭子,骡子打了个响鼻。

沈知意没有继续问下去。她靠在车帮上,闭上了眼睛。地牢里待了那么多天,她的灵力被压制阵封着,撑到现在全靠意志力。姜雪微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衫是顾长渊的,她穿了好几天,一直没还。

顾长渊看着那件外衫,没说话。姜雪微低声说:“借花献佛。反正你也不冷。”他说:“嗯。”

骡车在日出时分到达了仙门边界。老陈把车停在一道石桥前。“沈长老,过了这道桥就是北境了。我的骡子老了,跑不了远路,只能送到这儿。”

沈知意下了车,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老陈。“辛苦费。别嫌少。”

老陈接过布袋掂了掂,咧嘴笑了。“沈长老客气。您当年在仙门的时候对后厨的兄弟们最照顾,我儿子要不是您说情,当年就被赶出仙门了。这点事算什么。”

姜雪微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对老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过桥。

过了桥,就是北境。天裂的方向有暗淡的红光。靖北关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沈渡派来接应的人已经在桥头等着了。是沈渡的副手,一个叫老赵的老兵,带着十个人的小队。老赵看见三个人过桥,迎上来行了个礼。“少主。沈副将让我们来接您。说您在仙门干了一票大的。”

“传得这么快。”

“仙门那边消息封锁了,但我们有渠道。”老赵咧嘴一笑,“据说温无极碎了一块玉。整个仙门都在传,说姜少主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把仙门地牢端了。实际用了多久?”

“不算喝茶的时间,一盏茶。”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回靖北关的路上,沈知意一直在睡觉。不是昏迷,是睡着。姜雪微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探一下她的脉搏。脉搏平稳,只是虚弱。

“压制阵在经脉里留了淤堵。”姜雪微皱起眉头,“需要时间疏通。回去之后得闭关调养。”

顾长渊说:“需要什么药材。”

“玉髓草,北境后山有。还有——”她顿了顿。“你那半卷红绳还在吗?”

顾长渊从怀里掏出那半卷红绳。她之前用了一截缠玉,剩下的半卷他一直收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收着。可能是觉得她还会用到。

“不是给我。给我师父。”姜雪微接过红绳,塞进沈知意的手心。“她手腕上被压制阵勒出了血痕。抹了药膏之后缠一下,不容易留疤。”

顾长渊看着那半卷红绳。“那是给你的。”

“我的已经缠玉上了。”她把红绳往沈知意手心里按了按。“借你的东西送我师父。你不愿意?”

“愿意。”

“那你刚才那句‘给我的’是什么意思。”

顾长渊没有说话。姜雪微也没有追问,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很轻,节奏是稳的。

回到靖北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沈渡在城门口等着,看见骡车远远驶来就开始往这边跑。跑到跟前,先看姜雪微,再看沈知意,再看顾长渊。三个人都在。他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用摸刀柄的动作把情绪压下去。

“沈长老。您可算回来了。来人,扶沈长老去休息,把军医叫来。”然后他压低声音对姜雪微说:“破军来了。带着两百魔族,在城外扎营。说要见你。”

姜雪微点了点头,走向帅帐。

军帐里,破军正负手站着。他还是那身破旧的铠甲,半张骨面遮住左脸。他转过身来,单膝跪下。“主上。”

姜雪微说:“我说了不是你主上。”

“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那就慢慢改。”

破军站起来。“属下带来一个消息。温无极在你走后,传了一道令——三千修士提前出发,五天后到靖北关。”

姜雪微没有说话。

“另外,他还做了一件事。”破军的声音沉下来,“他发了仙门追杀令。不是追杀你,是追杀所有堕仙遗族。罪名是勾结魔主,背叛天道。赏金是——一颗堕仙的项上人头,换一座灵脉。”

姜雪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这次敲得很重。敲完之后她站起来。

“破军。”

“属下在。”

“你的两百人,我收了。堕仙遗族那边你派人去联络,让他们全往北境撤,我的人接应。”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顾长渊。通知陆止,让他带人先来靖北关汇合。”

“好。”

“还有。叫沈渡来议事厅。”她撩开帐帘。“五天是吧。五天够温无极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