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盘旋在二人之间，落雪无声，却压得周遭气氛沉重难言。
步悠然稳住摇晃的身形，强压下经脉里翻涌的煞毒，眉眼间多了几分疏离的戒备。她修行千年，往来三界仙神无数，却从未见过陆珩，更谈不上万古羁绊。
“神君说笑了，我长居愈安仙山，千年来极少踏足九天星海，何来寻我一说？”她语气平缓，尽力掩去心底不受控制的悸动。
陆珩垂眸看着她泛白的指尖，清楚那是煞毒发作的征兆，心底翻涌的愧疚几乎要冲破克制。他不能直白道出轮回旧事，天道有规，泄露宿命只会让她承受更剧烈的劫煞反噬。
“你我之间的牵绊，并非此生才起。”他话语顿了顿，刻意收敛过于浓烈的情绪，“星海灾源由我镇守，而灾源散逸的所有戾气，皆由愈灵一脉承接，这是天道定下的平衡。”
步悠然心头一震。
千年来她只知晓自身血脉与生俱来要承接世间戾气，却从不知根源在星海。父母离世前从未细说完整因果，只反复叮嘱她守住仙山，隐忍渡世。
“神君此话是什么意思？”她轻声追问。
“万古之前洪荒平定，天道为免灭世灾源倾覆三界，令我永镇星海，可煞气无法彻底根除，只会不断淤积。天道定下规则，愈灵血脉生来便是承载这些淤积戾气的容器。”陆珩的声音染上一层冷意，“天界众长老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有人向你们一族道明真相。”
尘空老僧远远站在一旁，不敢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听着二人对话，苍老的眉宇间满是唏嘘。凡人寿命短暂，可他活过百年，也见过数次仙门、天界的不公之事。
步悠然低头看向自己泛着浅白灵光的手掌，那双手治愈过万千生灵，却日日被无尽煞气啃噬。原来她世代承受的苦楚，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劫难，而是天道权衡之下，被舍弃的牺牲品。
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她闷哼一声，单手扶助身侧的梅树，指节用力攥紧树皮。
陆珩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抬手渡出星辉神力替她暂缓煞气，却被步悠然微微侧身避开。
二人之间那三尺距离，此刻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不必靠近我。”悠然喘了口气，眼底蒙起一层淡淡的水雾，“神君乃是九天战神，镇守星海护佑三界苍生，功德无量。可我愈灵一族世代承灾挡厄，血泪独自吞咽，无人问，无人怜——这般平衡，恕悠然斗胆问一句：公道何在？”
她素来温和悲悯，极少流露怨怼，可此刻字字诛心，都藏着挤压千年的委屈与怨恨。
陆珩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不公，万年来无数次上书天界，恳请天界长老寻求法子来分担愈灵组的苦痛，可次次都被以天地规则不可为由驳回。
“我知晓不公，万年来我从未停止寻找破解之法。今日下凡寻你，便是不愿再任由天道规则困住你。”
语音未落，九天之上骤然传来一道清亮的仙音，如金玉相击，裹挟着天界独有的凛然威仪，穿透漫天风雪，不偏不倚地落在二人耳边，震得周遭雪雾都齐齐一滞。
“临渊听令，尔擅离星海镇守之地，私踏凡尘，更与愈灵族人暗通往来，视天规如无物。长老团法谕在此，命尔速归九天领罪，不得有误！”
是天界传令仙官，奉长老团之命前来催促。
陆珩抬眸望向云层传来声音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寒意，周身淡淡的星辉神力微微翻涌，并未理会传令仙官。
他看向步悠然，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天界已经知晓我在此处，往后他们定会暗中为难你，你孤身一人难以应对。这段时日，我会留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步悠然摇了摇头，不愿因自己牵连这位万古战神：“神君速回星海吧，若是因我受天界责罚，反而得不偿失。仙山尚有退路，我一人尚能自保。”
她心中清楚，天界本就忌惮愈灵一族，如今战神因她违逆天规，只会让天界长老记恨愈安仙山。
陆珩心意已决，目光坚定地望着她：“万载亏欠在前，我不可能丢下你独自返回九天。”
风雪愈发急促，红梅花瓣被寒风卷落，飘落在二人衣袂之上。红与白，一刹交融，像极了这场不容于天地的缘分——美则美矣，却注定触目惊心。
云层之上，那道传令仙官的气息久久未散，显然并未离去，正隐于高空，将下方一举一动尽数传回天界大殿。而此刻立在雪地里的两人，一个明知故犯，一个身不由己，偏偏谁也没有退开半步。
风更紧了，红梅再落几瓣。
宿命的纠葛，到此刻才算真正拉开帷幕。此前种种，不过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而水下那万丈深寒，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