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19 20章 回云溪

一九九九年二月，腊月二十七，一家三口回了云溪。

云溪还是老样子。

运煤专线从大院中间穿过去，把院子劈成两片。坡下的老平房，墙皮又剥落了一些，那排窗，又黑了两扇。

母亲站在坡上，看了很久，说了句：“这边人，越来越少了。“

陈砚没接话。

四年了。

他重生回来那年，坡上坡下住得满满当当，夏天晚上，满院子都是蒲扇和话声。现在，年关底下，院子里冷清得很——队上效益不好，能走的都走了，去城里的，去南方的，去投奔亲戚的。

他和母亲先去了李叔的文印店。

李叔的文印店，比走的时候扩了半间——把隔壁一间空的租了下来，打通，摆了四台电脑，两台打字机，一台复印机。

春节前，店里排着队。

门口一个小伙子举着材料喊：“李叔，我这标书明天要！加急！“

“加急加急，都加急！“李叔头也不抬，手里打着字，“年前哪个不急！“

他抬头看见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砚砚回来了！“

李叔瘦了点，但精神，头发剪得短短的，围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全是墨点子。

“李叔，“陈砚看着他手底下那台电脑，“您都会排版了？“

“会一点，“李叔得意地拍拍机器，“去年冬天学的，花了两百块，去县里报了个班。现在店里打材料、做表格、排个文件，全能接。“

他压低声音：“砚砚，不瞒你说，叔这个店，去年一年，赚的比前三年加起来都多。“

陈砚笑了：“那就好。“

“好啥好，“李叔叹口气，“就是机器一坏，叔就抓瞎。上回死机，我抱着主机跑了二十里地去县里修，人家张口就要八十。叔心疼得三天没睡好觉。“

他眼睛一亮，看着陈砚：“砚砚，你教教叔用电脑呗？叔光会打字不行了，人家现在都要做表、排版，机器一闹脾气，叔这店就停摆。“

陈砚点点头：“行，回头我给您写个口诀寄过来。死机先按 Ctrl+Alt+Del，再不行重启，重启还不行——“

“咋办？“

“把主机抱过来，我给你修。“

李叔哈哈笑：“成！叔信你！“

从文印店出来，陈砚拐去了坡下的修车铺。

罗大勇正在一辆三轮车底下，钻出半个身子，满手油污。

他看见陈砚，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从车底下钻出来，把手往裤子上擦了又擦，咧嘴笑：“陈砚！你回来了！“

“回来了。“陈砚看着他，“你……长这么高了。“

罗大勇比他还高半个头，胳膊粗了一圈，脸上黑一道油一道，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那可不，我都能干活了！我爸说了，让我学两年，出师了，就给我开个分铺——开个分铺！我自己当掌柜，谁也不求！“

“生意咋样？“

“还行吧。“罗大勇挠挠头，“修自行车多，摩托车少。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学修摩托车——那玩意儿，来钱。“

陈砚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账本上那个名字。

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只说：“大勇，你要是想学，就去学。钱的事——以后再说。“

罗大勇没听懂，但咧嘴笑了：“成！“

傍晚，陈砚一个人，站在坡上，看着那趟运煤专线。

冬天的云溪，天黑得早，远处几点灯火，稀稀拉拉的。

他想起 1994年，自己刚回来那会儿，每天蹲在坡上数火车。

四年了。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没有钱，但账本上的数字，他心里有数。

三年后，他要让这座院子里的很多人，都过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记得，上辈子，这座院子里的很多人，后来都过得很辛苦。

他在心里，把那个日子又念了一遍。

1999年五月。

然后他转身，往坡下走去。

身后的院子，在冬天里，安静地亮着几盏灯。

开春之后，陈砚变成了一个“小老头“。

这是阿凯的原话。

那天阿凯来串门，看见他桌上摊着一摞报纸，从《经济日报》到本地晚报，还有几本杂志，剪下来的豆腐块贴了一本子，阿凯就说了：“你咋天天看报纸？跟个小老头似的。“

“我在学习。“陈砚头也不抬。

“学习啥？报纸上有题？“

“有。“陈砚说，“比学校里的题难多了。“

阿凯翻了个白眼，抢过一张报纸看了一眼：“……'网络经济'？啥玩意儿？“

“以后你就知道了。“

“切。“阿凯把报纸扔回去，“神神叨叨的。“

陈砚没理他。

他把那张报纸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是三月底的报纸，第二版，一篇分析文章，标题写着：《网络经济：下个世纪的经济增长点》。

文章里说，美国的互联网公司，股价翻了几十倍，纳斯达克指数一路涨；国内也有人开始做网站，搞“信息高速公路“。

“信息高速公路“这个词，他上辈子听得耳朵起茧。

但 1999年，这词在报纸上，还是新鲜东西。

他拿起剪刀，把文章剪下来，贴进本子。

本子已经贴了厚厚一沓了。

这两个月，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碰股票。

账本上那笔钱，安安静静躺着。他给自己立过规矩：1999年五月之前，一分钱不进股市。

第二件，继续接技术活。

周末去电脑城帮忙，装系统、修机器、配机器，一趟五十、八十、一百。钱不多，但他攒得踏实。

第三件，研究名单。

他把观察名单上那三个词——网络，通信，高科技——翻来覆去地研究。报纸上每出现一次“网络““高科技“，他就剪下来，记一笔。

他不知道这些公司具体哪家会涨。

但他知道，这个方向，是对的。

父亲下班回来，看见他趴桌上剪报纸，皱了皱眉：“天天看这个，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写完了就早点睡。“

陈砚“嗯“了一声。

父亲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真喜欢，爸不拦你。就是别耽误正事。“

陈砚看着父亲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他爸不懂什么叫网络经济，不懂什么叫股票。

但他爸知道，儿子在认真做一件事。

四月的一个晚上，陈砚写完作业，关了灯，躺床上。

他问启明：“五月，是不是真的有一波？“

【启明】宿主，我的数据库，丢了大半。但有些年份的节点，像刻在骨头上的——

【启明】1999年五月。有一波。

陈砚心里一跳：“多大？“

【启明】比你想象的要猛得多。会涨到你不敢想的数字——然后，跌下来。

陈砚：“……那我该怎么办？“

【启明】你只管中间那段。别贪头，别贪尾。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启明】还有一句——宿主，这次的行情，很多人会赔上全部身家。因为他们总以为，还能再涨一点。

陈砚闭上眼。

他在黑暗里，把“1999年“又过了一遍。

窗外，四月的夜风，带着一点潮气。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